鑫金来饭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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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 2019-06-14 01:54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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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沂清真糁馆,是一家小饭馆。从前在港一区对过,拆迁之后,现在紧挨着火车站。


清晨的火车站广场,总有老人晨练,七点过后吵吵嚷嚷路过糁馆,颇有桂湖老桂发新枝的气势。今年创城,环卫工人辛苦了些,车站周围总算是没有垃圾乱飞,可人来人往,细细的扬尘终归还是没办法,倒是糁馆前的水门汀,总是清清白白。


馆子除了卖糁外,搭食只卖馅饼和油条,并不卖白粥豆浆,因为对于要费一天劳力的人来说,白粥豆浆实在太过寡淡。馅饼只分两种,肉和素。肉馅馅色如紫甘蓝,用的是牛肉和红皮洋葱,牛肉极细嫩,而洋葱味甘,明明很激烈的食材吃起来却很平和。素馅是白菜豆腐,清清白白不拖泥带水,为了让味道不单薄,又稍稍加了些油,馅饼皮破之后白菜豆腐竟有一丝亮色。油条只有现炸,不是大街上到处都是的粗油条——那样炸不酥——而是老式细油条,两根一拧,一元八根,可以说既充饥又实惠了。油条五点半开始供应,往往不到八点就售卖一空,对此不少人颇有微词,却拧不过老板懒。


老板是懒的,明明是个穆斯林,不过春节,但腊月二十八便早早关门,磨磨蹭蹭到正月十六才露面,半点没有山人除夕无他事,插了梅花便过年的干脆。店里油条总是八点卖完,却到头也不多拌面,被食客闹得烦了,竟叫来一个卖肉夹馍的在门口,打发没买到油条的食客去买。食客有心眼的,问老板:我说,这可是肉夹馍,猪肉的,外面买的到你店里吃,不碍事嘛!


你买了他的馍,到头来不还是要买俺的糁,回回也是人,哪有嫌钱碍事的。老板头都没抬。


别看老板对这种事情云淡风轻,你要是当面说他懒,他可是能跟你絮叨半天:谁懒,这恁们喝糁的汤,都是牛骨汤,这个牛骨可都是俺劈的,你再看看这个汤,没骨渣,没肥油,咋个,不都是俺眼瞅着捞的。再者说,你们看看门口这个水门汀,点灰没有,不都是俺扫的。说完往里厨扫了一眼,哦,原来今天嫂子没去送孩子。


虽然老板在店里跟食客聊得熟,离了店却不轻易搭话。有次早上去喝糁,老板问我:昨个儿去市里了?


哎?是。我点头。


“妮子挺高啊。


嗨,现在不都这样嘛!看见了也不打个招呼聊聊嘛!店里见你不见生啊。


俺当时进货,不方便,再说,你在俺这,吃的俺咋都能跟你聊,可是出了这,不道该聊啥。再说,就算聊的上,晾着人妮子不是尴尬嘛老板挠了挠没几根毛的头。


原来老板心挺细啊,怪不得嫂子长得像刘涛。


不过在店里是不愁说不上话的,何况熟客多,进门,都有准时候。


第一个来的多是老关——反正老板是这么叫的——附近看门的大爷,下夜班之后总是提溜一个保温壶,倒背手,悠悠的走过来,十块的牛肉鸡蛋糁,不要香菜,三块五毛前的油条,是吧?老板问,


今天再来一个肉饼吧,孙子在家住呢。


哟,来了,住挺久吧,再来个茶蛋吧,这年纪孩子胃大。


嗯,这是给俺家婆子的,我家崽老跟她抢,不过崽不吃洋葱,能剩下给她。


好了关大爷,知道您家大娘是刘晓庆了。


后面陆续来的多是港上上早班的工人,小赵啊,磊子啊,名字太多我是记不住,不过老板总是可以。这个点来的工人,多是爱抱怨上司太絮叨,或者是工友不通人情,工作环境差之类,老板听他们说,也不表明态度,只是笑,笑完了总会多给一勺糁,说:嗨!早上吃饱就忘了呗


哎,你这给添一勺糁够啥,你要给多加几片牛肉嘛!


老板想当回治愈系,可是架不住港上的工人实在太实在。


再往后就是上学的学生了,这大概是老板一天话最少的时候了,打蛋,加汤,添肉,末了再点几滴香油一气呵成,难得一副正经样子。


等到学生也走了,来的多是无事泡馆的大爷了。慢悠悠的点上碗糁,趁着做的功夫,到门口摊上叫上两个肉夹馍,加卤蛋。


老板啊,你这两天馅饼味淡啊,我都得多买个馍了。


哦, 哦,您多担待


怎么了,东张西望的,再这样门口这摊子做大了可是得把你的店给收了。


嗨,孩子打架了,今天我得去趟学校


呦,这可不能吃亏啊,你家娃可是吃牛肉长大的,壮着呢。


我倒是不怕他挨打,就是跟他打架的家里有两个,找到老师,不好交代呐……”


“……哦,这……”


泡馆大爷是拉家常居多,不过有个奇葩,李大爷。不过大家都叫他老北大,据说当年差点进北大,至于后来为啥没去,就没人知道了。?


与其他老学究不同,老北大身上并没有那种伸纸画芳春文邹气,反倒总有股一种风流难以得的疯癫劲。来时总带个保温杯,里面盛着二锅头,高兴了总爱吟两句诗,不过在糁馆这听着,总觉得有些奇怪。


有次我熬夜起晚,过午竟饿醒,冒着雨慌慌张张去喝糁。本以为已经卖完,没成想刚进店门老板便说:嘿,巧了,老北大还没走,俺这给他热糁呢,你等着就行。


点点头我便找坐坐了,老北大一看我这后生来了,突然有了兴致,吟道:


莲花池外少行人,

?野店苔痕一寸深,

?浊酒一杯天过午,

?木香花湿雨沉沉。?


你且说,这是谁写的?老北大幽幽的问,


不就是汪曾祺嘛,昆明的雨里的


哦?孺子可教,孺子可教!老北大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,


倒也不是,只是爱看汪曾祺写吃食,这首只是顺眼瞄的。我倒开始不好意思起来。


汪曾祺是哪个?会写吃食?啥时候来俺店尝尝给写个,好让俺店更红火点。这时端着糁走来的老板,真是里外都透着实诚。


老北大基本上是最后一位食客了,等他走了,老板多会自己到后厨,叮叮当当削起牛骨,有时会有饭点不知去干嘛了的冒失鬼,这会探头探脑在门厅张望,老板也不抬头,只是应一声:今儿个打烊,明儿您请早哎。冒失鬼听了,也只是摸摸头笑笑,不过第二天,一定能在早桌瞅见他。


眨眼间,家门口的法桐知了五回秋,而我,寻得糁馆也已五年了。老板的发际线是越来越高了,但好在不用担心糁汤里有老板的头发了。食客们也换了几批,但是好在糁还是那个味。今年冬天临走,不知怎的,对老板说:哎,我这会回济南,不知再过多久才能喝你的糁喽!


嗯,多喝两口,开春涨价了。老板头都没抬。

?? ? ?



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?二零一八年三月十二日




后记

1,本文中点滴,为断续写成,中有修修补补,最后成文日久。故情节时间,人命可能有误,万望谅解。


2,老板是穆斯林,但是却是个让人喜欢穆斯林。


3,本文原题目为【糁馆,食客,与老板】

?

3,成文前问过老板,老板一定要把题目改为【鑫金来饭馆】,说是喜庆招财。


4,我不同意,太俗。


5,老板临了给我多加了一碟牛肉,虽然心中左右有愧,终改题为【鑫金来饭馆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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